第1095章 故人轻抚今人眉，为尔散去半生灾。

    时间，永远不会因为事情的发生而延缓流动的速度。


    无论咸阳城之内的任何一个人忙碌任何一件事，时间依旧缓缓流淌，直至夜中。


    亥时。


    芥走入昭狱之中。


    这位禁卫头领，面容之上满是愧疚，也带着些许的手足无措。


    “柳相，东西带来了。”


    芥开口，有些紧张，生怕柳白问他一些问题。


    如今的丞相府，已经被禁卫给包围，太子更是下达了咸阳戒严的诏令。


    在这种情况下，若是柳相开口问他，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
    实话实说？违抗了太子殿下的诏令，这真的就是将他的脑袋给扔出去了。


    可若是隐瞒不说，芥又觉得自己的良心过意不去。


    身为禁卫，他没有那种高高在上，无视百姓的心思。相反，他看到了大秦许多百姓，因为柳相能够吃饱穿暖。军伍之中的许多袍泽，也因为柳相弄出来的一系列军械，战力大增，说不得以后能减少多少伤亡。


    他是由衷得尊敬面前这个关在牢狱之中的人。


    咬了咬牙，他决定了。


    如果柳相问起来，他就实话实说。且不管自己以后如何，至少....他觉得心中坦然。


    “幸，当时是在这间牢狱自缢的吗？”


    然而....柳白却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，背对着芥，光是身影都能看出几分忧伤的意味。


    幸，这个微末小官，在朝堂之上公然反抗太子，并且叱骂他柳白。


    这样的人，关押自然要用最高的标准。


    昭狱之中这个‘独间’，当时便是禁卫入驻，严密看守。


    可这个硬骨头的老头儿，依旧是自尽身死。
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


    芥微微愣了一下，而后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紧接着，他便看到了柳白缓缓转过身。


    月光之下，这位柳相面容俊秀得仿佛连那高窗之上的明月，都是老天爷为之点缀的风景一般。


    俊秀清逸，身处牢狱之中，不见分毫窘迫，反倒是在周边糟糕的环境之下，有月光映衬，显得更加脱俗。


    谪仙人。


    芥脑海之中不自觉得冒出了全天下公认的称号。


    可....


    容貌，向来都是柳白最为不值得说道的一个地方啊。


    “放下吧。”


    柳白看了一眼芥手中提着的东西，轻声开口，竟是有点儿温柔。


    分明死期将至，分明身陷囹圄，可柳白...对于这个看守着自己，明天说不得还要将他押赴刑场的‘狱卒’，依旧没有半分怒火，甚至都看不出柳白此刻心境有任何的起伏波澜。


    “是。”


    芥将手中的东西透过牢狱的栅栏，轻轻放在地上。


    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，都是小心翼翼，生怕自己的动静过大，惊扰了这个全天下都应该感谢的人。


    柳白撩起自己的袍服，而后轻轻蹲在地上，将里面的东西拿出。


    蜡烛、纸钱。


    弄这些东西不容易。


    不是大秦报社听闻这是柳白要用而不给，而是....芥在大秦报社，面对着这么一群身穿文衫，却是一副要吃人模样死死逼问如今柳白境况的报社人员，还要守口如瓶。


    很难，也很累。
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


    柳白的声音依旧轻柔，伸手亲自将纸钱一张张拨弄开，又将蜡烛放置在地面之上。


    芥微微犹豫，终于下了狠心，开口道：“柳相，您不问外面咸阳城发生了什么吗？”


    “您不问丞相府如何了嘛？”


    “您....”


    他已经决定了。


    要说！


    即便柳相选择什么都不做，他芥，也不能就这么坐视柳相就这么什么都不知道得上路。


    一个人没有良心，是没什么关心的。但若是没良心到了连自己尊敬的人都不愿意帮助，那么跟畜生也没什么区别了。


    “火折。”


    然而...芥的话音未落，柳白便是淡淡开口打断了他。


    沉静的氛围，与外面的乱象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
    芥面上闪过呆滞之色。


    他有一种错觉：如今的柳相，才当真是称得上是谪仙人这个称号。


    他不懂什么朝堂大势，也不懂什么权利的倾轧，他只是有一种感觉，他仿佛看到了....柳相的心中的天下在分崩离析，柳相的精神无处依靠。


    可是柳相，


    依旧是这么淡然得看着逐渐崩塌的一切。


    伸出手，努力去抓，徒劳无功，也不觉得痛苦，更不会沮丧，只是有些可惜。


    柳相努力创造的，不应该是这样的。


    “柳相。”


    芥诺诺嘴唇，将火折子递出，仿佛是想要再努力一次。


    他可以用性命，让柳相再看一看，或许.....或许这一切崩塌的，没有这么快呢？


    柳白接过火折，而后轻轻旋转打开，稍稍用气吹亮火星，自顾自说道：“曾经，村中有一个守村人，人人都说他是傻子，他也几乎都不说话。”


    “后来，有一天，我在树下用树枝练字，听到脑袋顶上一道声音响起。”


    “他说，为什么现在明明是日间，却还是看不清楚前行的道路。”


    “当时我没有回答，我觉得很后悔，因为当时我的眼界，也回答不了他这个问题。”


    “现在才明白，前行的路，其实是脚下的路。路是走出来的，不是看出来。直至今日，我都没能告诉他这个答案，我觉得很遗憾。”


    柳白将火折子的火，吹得更大了一些，而后缓缓将蜡烛点燃。


    火红微黄的火苗，将这牢狱之中，照的更加亮了一些，反倒是窗外的月光，都显得没有这样清冷。


    柳白将火折子盖上，而后拿起纸钱，轻轻点燃。


    也没用什么器具，就是放置在地上，轻轻点燃。


    一张，一张。


    火焰翻腾，将柳白俊秀的面容照的有些许的柔和。


    “芥，如果可以，请把我的话，告诉越来越多的人。”


    “不要觉得，没有我的天下可能会不一样，那是因为你们看到的，是我曾经走过的道路。”


    “可当你们踏足而出，或许会比我走过的路，更加精彩。”


    柳白轻声开口。


    芥用力点头，恨不得将每一个字都谨记脑海之中。


    纸钱焚烧，火光大盛。


    而那蜡烛的小小火光，却显得有些暗淡了。


    “龙慧君，走好。”


    柳白轻声。


    这时芥才想起，今日非但是柳相入狱，更是我大秦的天才，左相，龙慧君甘罗身死之日！


    “呼！”


    高窗之上，清冷的夜风忽而吹动，进入这牢狱之内，仿佛让空气都清新了几分。


    而那焚烧的纸钱，陡然火苗上涌。


    窜天得火苗，龙卷而起！


    柳白本能退后一步，呆呆站在那里。


    看着这翻涌龙卷的火苗，似乎感受到了什么，而后缓缓蹲下。


    看着火苗燃烧纸钱，蜡烛坚强不肯熄灭，而后龙卷逐渐消散。


    “甘罗，下辈子不要当天才了。”


    “你和我，比一比谁在田野之中，跑得更快一些吧。”


    故人轻抚今人眉，为尔散去半生灾。


    今人喃语念故颜，来世田间奔笑欢。